张季风

1990年代被称作是日本“失去了的10年”。新世纪的头两年经济萧条的乌云依然笼罩着日本列岛。2002年下半年日本经济出现了一些转机，该年度实现了1.6%的正增长。进入2003年以后继续保持正增长，尽管增长势头很弱，而且也没有带动整个经济的复苏，但毕竟与前几年的乌云密布形成了鲜明对比。总体来说，2003年度不良债权状况得到改善，股市上扬，出口强劲，设备投资扩大，企业经营状况趋好，由此带动了整个生产的扩大。但财政窘境无丝毫变化，通缩仍在持续，失业压力不减，居民消费依旧疲软。整个经济运行呈现出明暗相间，喜忧参半的特点。

2003年的亮点

企业设备投资明显扩大。2002年度日本经济的增长主要是依靠扩大出口实现的，而2003年经济继续保持正增长势头，则主要是由企业扩大设备投资带动的。2003年第一季度设备投资增长了1.2%，第二季度又猛增了4.7%，第三季度又实现2.8%的正增长，估计整个2003年度设备投资增长率可达12%。设备投资在日本GDP中占15%左右，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和泡沫经济时期所占比重高一些。从战后日本经发展史上看，设备投资一直是推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主要动力之一。设备投资的增加既能扩大内需，又可增强企业实力和企业的生产能力，增强企业发展后劲。可以说，设备投资从需求和供给两方面对经济增长发生作用。在经济萧条的今天，设备投资旺盛与否是经济是否进入自律性复苏的主要标志。这次设备投资扩大既有出口扩大的原因，也有周期性原因，意味着长期困扰日本经济复苏的“企业（设备、人员、债务）三过剩”问题得到缓解。

股市上扬。股市是反映经济景气状况的晴雨表。股市的波动与日本经济的关系极为密切，日本企业与企业之间，银行与银行之间、银行与企业之间互相持股的现象比较普遍。2003年4月份以后的10周时间内，日经平均股指回升到10000点以上，上升幅度超过30%，这种上升幅度甚至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和“泡沫经济”时期也未曾出现过。11月中旬以后，股市虽然出现一些波动，但仍维持在10000点左右，比上年同期高出许多。股市的变化对银行的影响最大。股市上升使持有大量股票的银行的“账面利益”上升，使“账面损失”下降。因为，银行所持股票的账面损益记入自有资本，所以股市的上升实际上意味着金融机构不良债权的下降和资本充足率的提高，这会直接提高银行处理不良债权的能力。另外，股市的回升还会刺激企业家的经营信心，当然也会提高国外投资家对日本市场的投资信心。股市上升所引起的资产效果将会提高处于低潮的消费心理和预期，使消费低迷的现状得到改善。

不良债权的处理大有起色。长期以来，巨额不良债权的存在一直是困扰日本经济走向复苏的重要原因之一。进入2003年度以后不良债权处理有所进展，特别是大银行状态更好一些。主要商业银行的不良债权从2002年3月的28万亿日元下降到2003年3月的20.7万亿日元。日本主要银行的不良债权率，2002年9月为8.1%，2003年3月下降到7.2%，2003年9月决算期，估计将下降到6%。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一年半以后的2004年度末（2005年3月）完全有可能实现日本政府提出的将主要银行不良债权减少到2002年程度一半的目标，使不良债权率降为4%低位的正常范围。

存在的问题

通缩压力未减。到2003年11月为止，日本消费者物价已经连续4年零3个月持续下降。2003年日本实际GDP前三个季度虽然取得了较高的正增长。但是，名义GDP增长率分别仅为0.0%、0.3%和0.0%，远低于实际增长率。实际增长率高于名义增长率的“名实逆转”现象已经持续6个季度，这说明通缩的压力仍没有减弱。近年来，日本经济最明显的难题就是通缩。1990年代后期以来，日本物价持续下降，加之土地与股票等资产价格下降和经济增长的停滞不前，已经陷入比较典型的“恶性通缩”状态。2002年以来，日本经济景气有所抬头，2003年下半年以来股市有所回升，这使日本的“恶性通缩”有所缓解，但物价下降的趋势并没有得到扭转。

居民消费低迷依旧。日本居民消费约占GDP的60%，在一定意义上讲，居民消费的长期低迷是日本经济萧条的主要特征和主要原因。由于日本早已进入经济社会发展的成熟阶段，传统耐用消费品的消费需求几近饱和，这在客观上制约了居民消费的扩大。近年来工资收入的停滞和失业人口的增加也降低了居民的消费能力。其实，影响日本消费疲软的更重要原因是国民的心理不安。绝大多数日本人是有钱而不敢大胆消费。经济的长期萧条，失业率居高不下，失业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政府巨额财政负担和银行的不良债权总有一天会转嫁到国民头上；社会保障、医疗保险和养老金保险的财政负担越来越重，甚至难以为继，人们对自己的现实生活和将来养老充满着不安，因此捂紧钱袋，不肯积极消费。

失业问题继续恶化。1990年代中期以来，随着日本经济萧条的深化，失业率一路攀升。2003年日本的失业率虽然略低于2002年，但也一直在5.1%以上，失业人数仍在350万人左右，失业状况并没有得到改善。失业人口的增加，一方面使社会低收入人群增加，加重整个社会保障负担，使居民的消费能力减弱，另一方面，也使在业人员惶恐不安，消费心理和消费期待受挫，抑制消费。消费的减退，又直接影响到企业的生产，其结果必然使紧缩萧条进一步加剧。更为严重的是，由于失业人员的增加将会打破日本社会业已形成的中流阶层居多的“橄榄型”社会结构，最终可能演变为深刻的社会问题。

财政困境无丝毫好转。“泡沫经济”崩溃以来，日本政府一直通过扩大公共投资来刺激经济恢复。自1992年起，日本已经先后12次推出“紧急经济对策”，累计投资已达140多万亿日元。到2003年度末，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长期债务余额将达686万亿日元，与GDP之比超过151%，在主要发达国家中是最高的。2003年度，日本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达到7.7%，财政状况已经非常严重。特别是在通缩的情况下，政府债务的实际负担还在增加。国民的预期增税意识和不安心理增强，消费倾向下降，严重影响到消费的扩大。另外，政府的财政负担如此之巨，势必会引起国债的信用级别下降，进而引起市场抛售国债，最后导致长期利率上升，财政破产。现在，因为日本的储蓄过剩，大量国债尚可能被居民储蓄所吸收，但是一旦国债数额接近或超过个人金融资产1400万亿日元，日本的财政问题将会一举喷发出来。

经济回升与小泉结构改革的关系

1990年代以来，日本经济也曾出现了1994-1996年和1999-2000年的两次短暂的景气，这次经济回升是1990年代以来的第三次景气。前两次景气主要是外部动因（如阪神大地震的震灾恢复、扩大公共投资以及扩大出口等）带来的，属于“外需依赖型”和“财政投资依赖型”的景气，在景气扩张期设备投资仍然低迷，因此中途夭折，一直也没有实现自律性复苏。

而这次景气回升的特点是，主要是由企业设备投资扩大这一内在动因带来的。股市上扬、不良债权处理进展也比较顺利，从上述情况看，已经向自律性复苏迈进了一大步。但现在断言日本经济已经进入自律性复苏还为时尚早。理由在于：①设备投资虽然大幅度增加，但仅限于制造业，占经济总量70%以上的非制造业的设备投资增幅微弱；②通缩、失业压力依然存在；③居民消费依旧疲软；④财政状况未得到改善。因此还没有迎来以居民消费扩大和非制造业设备投资扩大为标志的内需主导的自律性复苏。

尽管如此，经济毕竟处于持续恢复状态。而且向自律性复苏迈进了一大步。这次经济回升是不是小泉改革的成功标志，或者说是不是小泉改革带来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确切地说这次景气回升是多种合力作用的结果，当然与小泉改革也不无关系。其主要原因有以下几点：

①景气循环的作用。从日本经济本身的景气周期来看，2002年初可能成为谷底。战后日本景气循环周期大大缩短，平均3、4年为一个周期。战后第12次景气周期的谷底出现于1999年4月，此后进入2000年的景气扩张期。从1999年初到2002年初刚好3年，从时间上看，2002年进入低谷，并开始走向高涨，符合日本经济景气循环规律。

②美国经济和世界经济形势总体趋好。今年上半年，美国攻击伊拉克的战争短期内解决，并没有出现事前人们所担忧的那种由于战事过长而引起的石油涨价以及世界经济动荡。美国经济持续恢复，股市上升，因此日本股市也随之上升。在亚洲，虽然SARS突如其来，对中国和东亚地区的餐饮、旅游、会展等服务行业造成一定影响，但由于抗击得力，短期内得到控制，并没对整个经济运行造成太大影响。亚洲经济整个势头发展良好，扩大了日本的出口，推动了日本经济的持续回升。

③小泉改革取得部分成果。所谓“小泉改革”是一个包罗万象的社会经济改革工程，涉及的内容极为广泛，真正见到成效恐怕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即使是初见成效也至少在两、三年“集中调整期”以后。但是，小泉改革的近期目标就是要通过“休克疗法”强制处理不良债权问题。从最近的数据看，日本主要银行的不良债权率在2003年9月决算期将下降到6%。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很有可能在2005年3月实现最终解决主要银行不良债权问题的目标。这不能不说是小泉改革的一个成果。

另外，日本这次股市回升，固然与美国股市回升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日本的总体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企业效益上升所致。另外，日本银行也从2002年10月份起，购买银行股，其目的在于减轻股市波动对银行的压力和托市。应当说，股市的回升标志着这一举措已经开始初见成效。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日本政府在对银行加强监管的同时，还采取了一系列保护措施。例如对出现经营危机的“里索纳”银行投入公共资金，既保障了该行的正常运营，也稳定了整个金融秩序。

2004年度日本经济走势

2003年日本经济回升的最主要原因是企业设备投资的扩大，但出口的持续扩大也立下了汗马功劳。2003年前三个季度出口增长分别为0.5%、1.5%和2.8%，估计整个2003年度对外出口将出现8%左右的正增长。这次设备投资的扩大既有周期方面的原因，但与出口扩大也有直接联系，实际上是出口带动生产的扩大，从而带动了制造业企业设备投资的扩大。今年第三季度日本对外出口增长了2.8%，主要是由于SARS得到控制，面向亚洲的出口扩大实现的。上半年面向美国的出口有所下降，从7月份开始对美出口停止下降，随着美国经济的景气回升，今后对美出口将会有所增加。美国与日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对美出口占日本对外出口的30%，美国经济的好坏对日本经济的影响举足轻重。从目前已经公开的数据来看，美国经济将持续走高。2003年可能实现保持近3%左右的增长，2004年也将实现2%以上的增长。从2003年第四季度将开始扩大对日本的进口。有些日本学者担心近期的日元升值和美国内需缩小将会给日本经济带来负面影响，笔者认为，从现有的数据来看，这种影响是有限的。

东亚地区是日本的另一个重要贸易伙伴。2001年以后，日本对东亚地区的贸易额占日本对外贸易总额的比重，无论出口还是进口都已经超过40%。据许多国际组织的预测，2004年东亚经济增长率将达到5.7%，其中中国经济增长仍将高达8%左右。东亚经济的持续增长必然会增加日本的出口。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近年来中日之间的双边贸易发展强劲，2002年已经突破1000亿美元，2003年尽管有SARS的影响，但增速仍然不减，上半年中日贸易额达到604亿美元，增幅达33.9%，创历史新高。远远超过日美贸易的增幅。日本的对华出口已经接近日本对外出口的12%，毫无疑问今后这一比重还会继续上升。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对日本的扩大出口，乃至整个经济复苏起到推进作用。

综上所述，2004年度，日本经济仍然会继续出现出口扩大带动生产扩大，继而带动制造业设备投资扩大，同时也带动非制造业设备投资扩大的局面，实际GDP增长率仍将是超过2%的正增长。在加大处理力度和经济景气的共同作用下，主要银行的不良债权问题可望得到最终解决，即主要银行不良债权率从目前的6%下降到2005年3月的4%左右。在经济景气的作用下，居民收入将有所提高，失业压力得到缓解，通缩和消费疲软的趋势可望得到遏制。集中调整期的改革任务可望得到完成，日本经济恢复将会更上一层楼，并在未来两、三年之内真正进入自律性复苏的轨道。此后将集中解决财政问题，继续推动“三位一体改革”，在2010年前后实现基础财政均衡，并略有盈余。届时改革的各项成效才能充分显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