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克南:当年打松山,我们无不热血沸腾!

1944年,远征军向敌阵地发起冲锋,川渝健儿是绝对主力。

在松山被击毙的日本侵略军

黄昏,夕阳洒在葬有九千抗日英烈的云南腾冲国殇园。

一个川军战士死在徐州前线

松山战后被抓获的日本战俘
本报独家披露川渝勇士铁血忠骨
入档理由
男儿立志出夔关,
不灭倭奴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处处有青山!
这是川军将领唐式遵在抗战初期写下的一首诗。毛泽东曾这样评价他:“抗战期间,他对日作战是比较努力的”。唐将军的豪气是川军将士的一个写照。事实上,“七·七事变”第二天,时任四川省主席的刘湘即电呈蒋介石,并通电全国一致抗日。8月25日,刘湘发布《告川康军民书》,号召四川军民为抗战作出牺牲:“全国抗战四川人民所应负担之责任,较其他各省尤为重大!”
从1937年9月起,川军派遣7个集团军、约40万人分别北征(翻秦岭)和东征(出夔门)开赴抗日前线。抗战8年,川军为挽救国家危亡与日寇鏖战,牺牲巨大。据国民政府军政部长何应钦上将的统计:四川总计有300万热血青年参军,伤亡达64万之巨,居全国之冠!四川还负担了战时中国财政总支出的30%以上!
今天要讲的,是川军中的南征将士,他们在抗战后期进入滇缅,打得虎虎生威。据军事史家估算,在中国20万南征滇缅的大军中,川籍将士不下5万人,其中来自川东重庆一带的将士不下万人。他们与抗战初期出川、装备简陋的父兄不同,他们隶属中央嫡系军团,受过严格训练,作战勇猛,成为远征军的绝对主力。60多年过去了,健在者已经很少,但本报仍将他们寻访到了,并郑重还原那段珍贵历史。
延伸阅读
川军抗战
64万人伤亡
“七·七事变”爆发后,刘湘飞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慷慨陈词两小时,“为抗战,四川可出兵30万,供给壮丁500万,供给粮食千万石!”
此时的川军,严格说还不能算正规军队,无论装备还是军事素质,都无法与中央军相提并论。但就是这样一支装备简陋到不堪使用、给养短缺到“几乎没有”的队伍,抗战初期杀出四川,先后参加了忻口战役、台儿庄战役、徐州战役、淞沪战役、南京战役和武汉会战,作战极其勇敢、死伤极为惨重,如川军第26师被誉为参加淞沪抗战70个师中战绩最好的5个师之一,全师4个团长2个阵亡,14个营长伤亡13个,连、排长伤亡250个,全师4000官兵,撤出战场仅剩600人!而每一次重大会战中,不少川军战士敢捆上手榴弹与坦克拼命,端起刺刀与鬼子白刃!川军杨森部、王陵基部参与的昆仑关大战、杨森部三战新墙河的长沙会战,均给予日军沉重打击。
据何应钦统计:四川出征将士阵亡263991人,负伤356267人,失踪26025人,共计64万余人,居全国之冠。川军牺牲的将军有122师师长王铭章、145师师长饶国华、36集团军司令兼47军军长李家钰、150师师长许国璋等。
当汪伪政权成立后,有部分中国军队投降日军,但在前线鏖战的川军却没有一支部队投降,他们对劝降者的回答是:“宁当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壮哉,川军!
投笔从戎
“南征前我们热血沸腾!”
1940年春,17岁的杨克南投笔从戎,在四川璧山(现重庆璧山)参军,加入陆军战车防御炮教导总队。“因为我是初中毕业生,一入伍就在总队2营担任了上士文书。”家住加州花园C3栋的杨克南,今年85岁,从市公交公司工会退休多年,对68年前从军的细节记忆清晰,“那时是热血青年,想的就是报效国家!”
教导总队总队长是陆军中将张权,行武出身,“七·七事变”后被任命为中国军队唯一的装甲团团长,参加了“8·13”淞沪抗战。驻防璧山后,他聘请苏联专家训练部队,并与中共领导人周恩来、董必武有秘密接触。“张权1949年5月准备在上海起义,被叛徒告密,结果惨死毛森手中,这离上海解放仅仅6天。”杨克南说,“曾有一部电影叫《将军在黎明前死去》,讲的就是张权,可惜一代抗日名将,功败垂成!”
两年后的春天,杨克南由战车总队转入陆军第8军,任中尉作战副官,驻防云南。“我的编制属第8军103师308团,团长叫田仲达,湖南古丈人,黄埔6期生,解放后曾任湖南省政协委员。我所在的第2营,营长叫彭剑明,贵州麻江人。我团官兵至少有一半来自四川和贵州,其中,四川人是战斗中的绝对主力。”据悉,拍《士兵突击》的导演康洪雷目前正在云南腾冲拍的抗战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就是以308团为原型的。
杨清楚记得,1944年5月滇缅战役打响前,“团里派我到云南古木学习60迫击炮操作,回来后即被派遣到2营1连任炮排排长,随即参加了松山血战。”
松山血战
“我的重庆战友牺牲了!”
1944年5月,远征军强渡怒江,遇到的第一场恶仗就是打松山。
战役自6月4日打响,9月7日结束,中国军队先后投入第71军、第8军共5个步兵师约6万人,火炮200门,以阵亡官兵8000余人为代价,取得惨胜。
“308团是7月25日下午赶到松山脚下的,当晚就发起了进攻。”杨说,“我们在营长彭剑明带领下攻打子高地左侧的无名高地,谁也没想到仗会那么难打!”
没法不难打。经战后查证,松山守敌系日军52师团腊勐守备队,配备有115重炮群、反坦克速射炮、高射机枪、坦克等,编制1260人,指挥官是金光惠次郎少佐。日军为修筑工事,除派遣工兵外,还秘密从泰国、缅甸征集大批劳工,“他们不要中国劳工参与,工事构筑得隐蔽复杂,往往是一个母堡套多个子堡,深沟壁垒,构成密集火力。”按日本缅甸派遣军总司令河边正三中将视察后给大本营的报告:“松山工事足以抵御任何猛烈攻击,并可坚守8个月以上。”
杨克南说,“我们营一展开,就被鬼子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只听彭营长高喊: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两个喷射兵冲上去,“鬼子枪法好,竟将喷射瓶打燃,喷射兵当场被烧成焦炭。彭营长又转身命令我:杨副官,把60炮集中起来,轰!”全营共16门炮,“由我指挥,我让士兵在炮弹上再挂炸药包,一阵猛轰,鬼子机枪哑巴了,步兵一冲锋,机枪又响!”
但四川人是勇敢的!“我们连1排长叫李政山,巴县人,成都中央军校毕业,他和我关系最好,记得进攻前吃最后一顿晚饭时,他对我说,老杨,这次我可能下不来了,但老子死了也要往前扑!冲锋时他在最前面,被子弹打中脑壳,当场牺牲。”
杨还记得连队有一个叫张德玉的垫江人,胖子,平时最能吃,大伙都笑他,可没想到他在战斗中非常勇敢,“当敌人地堡火力被我方炮火压住后,张德玉冲上去,鬼子端着刺刀出来拼命,张接连干倒两个鬼子,又钻进地堡,拉响手榴弹!打扫战场时,我见他被炸成几截!”
“为拿下阵地,我的重庆战友牺牲了!”杨克南至今不能忘怀。
血战到底
“谁说鬼子兵不投降?”
战后松山,“整座山峰焦黑,找不到一片树叶子。”
杨克南说,战斗中炮兵伤亡小一些,步兵兄弟就惨了,“有些地方坡度达四五十度,空手攀登都困难,冲锋基本是送死,因此‘血流成河’在松山不是成语——那儿的土壤本是紫红色,后来竟让血水浸泡成深褐色。战役结束后,活着的人大都变了形,手脚都被尸水浸成黑色,洗都洗不脱……”
还有两个细节,让他永生难忘。
一是爆肚子的声音。每到黄昏,枪炮声渐渐稀疏,夕阳如血,受伤后救不下来的官兵,此时多已咽气,哀号声消失了。尸体经白天暴晒后,开始发出砰砰的闷响,“天气太大,肚子里的气体爆炸后,那味儿顺风吹来,熏得人直呕吐”。
二是血战的最后一个黄昏,当一轮夕阳缓缓坠向怒江西岸时,主峰子高地上能够站起来的17名日军,端着刺刀在金光少佐带领下,作最后一次自杀性冲锋,“我们数十门炮对准他们直线射击,将鬼子兵炸成一团团粉红的气雾!”
当数千士兵呐喊着冲上峰顶时,指挥最后决战的第8军副军长、衣衫褴褛的李弥将军瘫坐在一块石头上。参谋跑上前报告说松山打下来了,他没动,僵直坐着,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这一天,是1944年9月7日。
为了这一天,仅第8军就伤亡6700多人,“特别是我们103师,有的连队仅剩2人。打完仗后整编,师长熊绶春放声大哭……上松山前,他们和我一样,20岁上下,生龙活虎,没想瞬间就阴阳两隔啊!”言毕,杨泪如雨下。
“谁说鬼子兵不投降?”杨强调,现今很多影视作品,过分夸大日军的武士道精神,“其实,两强相遇勇者胜,有好几次,我亲眼见到鬼子兵从碉堡里伸出白旗,举手投降。”
龙陵大战
“我把枪管都打红了!”
攻下松山,远征军一路横扫顽敌,收复腾冲、攻克龙陵,继而是芒市、遮放、畹町,最后与驻印军队在芒友会师,继续南下缅甸,于1945年3月,收复缅北大小城镇50余座,解放土地8万平方公里,毙伤日军4.8万人,俘获647人,为此远征军付出7万余人伤亡。
就在松山血战后的龙陵大战中,重庆兵也是好样的。记者曾在滇西采访到两个重庆籍老兵,其中之一叫张发春,86岁,江津人,1937年入伍,任71军88师262团机枪手,参加了1944年初夏攻打老东坡的战斗,“老东坡是龙陵县外围最高的一座山峰,拿下它,就能将整座县城置于火力下。”战斗打响,在26门山炮支援下,张发春随战友攻打老东坡,“但日本人狡猾得很,我们攻击时他们就龟缩在阵地里不露面,我们一进攻就疯狂射击,每次冲击,都要牺牲几十个兄弟。”又说,还有件事怪得很,守老东坡的敌人,你看得见却打不着,“直到友军拿下芒市三台山,断了敌人后路,我们从正面硬攻上去后才发现,日本人真是奸啊!他们竟将衣服脱下来做成稻草人,吸引我们火力。”
那场战斗中,张发春担任火力掩护,“为压制敌人,让战友少点牺牲,我把枪管都打红了,不知打掉多少箱子弹!”
随军打到缅甸南坎后,张发春与部队失去联系,便与战友张万山落户龙陵县龙江乡。60多年过去了,他再也没回过故乡,“这辈子,我只能做个无根之人了。”
说罢,他老泪纵横。
将士浴血
“上万重庆人征战滇缅”
市档案局研究员、军事史家唐润明称,“按当时的人口统计,全川不到4000万,换言之,平均14个川渝在籍人口中,就有1人直接上前线。”
据记者对《城口志》的查证:当时四川最偏远的城口县,亦有2924名勇士开赴前线,800人为国捐躯。
唐润明介绍,抗战以前,中国军队除红军外,都采用募兵制。从1937年起,国民政府始行征兵制,“虽说到‘七·七事变’时中国现役部队达180个师,约170万人,但量多而质不精,以淞沪会战为例,由于地形开阔,有利于日军发挥优势火力,仅3个月中方伤亡即逾30万,杨森的20军在淞沪战役中,7天损失超过2万人!”
兵源笈笈可危!为解燃眉之急,作为大后方的四川省遵照国民政府军政部的命令,在全省征召“壮丁”,1938年7月成立6个师管区,其中管辖重庆的有两个:一是渝酉师管区,下辖巴县、涪陵、永川3个团管区和酉阳征兵事务所;二是夔绥师管区,下辖万县、大竹、巴中3个团管区。1940年,蒋介石亲自主持全国第二次兵役会议,“会议检讨了过去几年的役政得失,并决定将原来的6个师管区增加为22个,重庆所辖师管区包括渝江、涪酉、永荣、万忠、夔巫、潼蓬、达梁等8个。”
“在南征滇缅的20万大军中,上万重庆人征战滇缅!”经松山、龙陵和腾冲等几次大血战后,川渝健儿伤亡惨重。记者曾前往云南省腾冲县来凤山麓拜竭国殇园。它是目前我国最大的抗日烈士陵园,总面积80亩,栖息着9168名英烈的灵魂。黄昏,当记者走进那片沉寂的松林,只见烈士坟冢呈八行纵队列葬于缓坡,夕阳下的墓碑如不倒的兵阵,让人震撼。仅走过几行兵阵,记者就数到17个来看自江津、铜梁、合川、开县、涪陵、酉阳等地的抗日英烈名字,他们已在此安睡了60多年。
■记者 张卫 丁香乐/文 毕克/摄影·翻拍
来源:2008年07月08日《重庆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