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最终章) 致日本以及日本人
2007年08月03日
(引子)在中国广西壮族自治区的桂林市近郊,直到战争结束之前,日军在“大陆打通作战”的前后都进行着绑架和监禁行为。尽管由于时期的推移,其形态各异,但 “强制连行”却是实实在在的。(※强制连行——日语原词。连行:无视他人意志,将其带走。)被迫成为“慰安妇”的韦绍兰虽然在被监禁三个月之后逃了出来,但她因日本兵而怀了孕。被人叫做“日本鬼子的仔”的这个儿子,在六到七岁的时候开始意识到自身的来历。(以下是正文)
韦绍兰(83岁)的儿子·罗善学先生这样说:
“除了最早把从前的事情告诉我的大伯之外,我还听到好几个老人这样说起过,可自从明白了这件事很丢人以后,我就再不去问了。”
我问他:有没有直接从母亲那里听过什么?
他这样回答:“没有,一次都没有。有一天,我和同龄的孩子去钓青蛙。没钓着的小伙伴看到我的钓竿比他的好,他就要来抢。我不给他,结果就被他骂做「鬼子」。就因为我不肯把竿子给他,他为什么要这么骂我?!回到家里,我就问妈妈「这是为什么?」我妈就哭了。我就乘机问妈妈:「你是怎么被日本兵抓住的?」但是,我妈不回答。”
就这样,还在小学低年级的罗善学便逐渐意识到发生过什么,也从父亲的态度中嗅出了不自然的气味。
“在赶集的日子,爸爸总会给妹妹弟弟们买点心,但对我则说「因为你岁数大」而只给我分一点点。可是我明白:就因为我不是他的孩子。但我什么都不说。”
上小学的时候,他和大家一起看过抗日题材的电影。他这样回忆道:“我开始明白自己的出身难以改变,知道了人家为什么骂我。”
一九四五年/“耻辱的一年”
“我妈怎么也不肯说出我的生年,我爹也是这样的。可是我自己都知道,1945年是耻辱的一年,也知道我的人生也因此完蛋啦。我想结婚,想有个家庭,但没有哪个女子愿意上门。知道我是日本人的仔,谁还肯上门呢?”
说到这里,罗善学背过身,嚎啕大哭起来。
住在村里的那几天,因为听说“日本记者来了”,我们借宿的他妹妹(罗善英)家里不断有各种人来访。其中一位告诉我:“罗善学在户口本上的生年是1957年”。
前后相差12岁,居然比他50年出生的妹妹还要小。
果然,话题的结尾是:“你看他的脸,像50岁的人么?”
究竟是不是因为在办户口簿的时候——自己的年龄和弟弟的被搞错了,或者说他是不是扯了一个相对幼稚的谎?我现在还弄不明白。但是,假如罗善学希望自己和那个该被诅咒的“1945年”尽可能拉开距离的话,人们是不应该拿他取笑的。
8岁前后,一件事让罗善学意识到:自己和妹妹弟弟们的待遇不太一样。
“妈妈对我说:「你爹养活4个孩子不容易,很难供你继续上学,你就在家里帮着干活吧」。哦,是这样的啊,那我就不去上学了。”(※这里有不严格的地方——第一,在罗善学8岁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妹妹,后面一妹一弟还没出生。第二,罗善学的学历是小学三年级。)
“差不多同时,我爹也对我说:「我*砍柴和采药养不活你们,你就给我干活吧」。”
当时,罗善学的回答就是一句:“晓得了”。他知道父亲讨厌他,不愿为自己花钱。
在中国的小学和中学,学费虽然和日本一样是免除的,但教材费还得自己支付。贫困的罗家即使让罗善学中途退了学,经济依然困难。结果,他的大妹妹(罗善英)不久也退学了。(※不能说“不久”,因为大妹妹小他5岁。再下面的妹妹和弟弟,年龄依次相差5岁和2岁。)他后一个妹妹念到了小学毕业,父亲最宠爱的最小的弟弟则上到了初中。也许由于这等背景,他和弟弟关系很僵,见面总是闹矛盾。
在父亲那里,“我总是挨打”。幼小的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没法子,没办法,我只能忍。等他老了,他就打不动我啦。”
那么,他恨父亲吗?
“没法子呀,恨有什么用?我爸爸是天,我拿石头够不着他。”
罗善学做了一个拿起石头砸向天空的动作,随之又哭了起来。当情绪稍微平稳之后,他接着说:“不管怎么讲,他毕竟养育了我,对我有义。作为一个人,要讲良心和义道。”
翻译按照我的提问大纲,接着问他:知道自己是日本仔之后,自己是什么感受?(※我这个“翻译”肯定不曾受他的指导。就“慰安妇”问题调查而言,好像我更有发言权。何况采访的是我而不是他,我怎么可能按他的提问大纲来进行采访?)
“没办法!”话语间,他多次重复“没办法”、“没法子”这样的词汇。“村里老人都知道这件事,我没办法。但是,我就是想瞒着年轻人,因为狗屎干了本来不会再臭,但踩烂它就变臭了。等到老人们去世,就再没人知道这件事了,我只能等着那一天。”
那么,对自己生身父亲(某个日本兵)的想法又会如何呢……。
十多岁的一天,他撞上了父母吵架的场面。父亲的骂声传到了门外,伫立在大雨中的他听到了这样的词:“败家婆!”“老牛婆!”“卖Bi婆!”
罗善学告诉我,他在听到那些话之后“终于理解了妈妈遭受过的苦难”。但他接下来一句话却使我感到意外:“日本兵没杀掉我妈,谢谢啊!要是杀掉了,那我和妈妈都不存在了……”
反过来,正因没有被杀掉,所以才生下带有日本血统的儿子的母亲,却对儿子这样嘱咐:
“你长大以后要去当兵,向日本鬼子报仇啊!”
但罗善学不想当兵,“我就问妈妈:「为什么要去报仇呢?」但我妈妈再不肯说什么!”
说到这里,罗善学号啕大哭——这是他在采访中的第三次落泪。
后来,我们问他:“你对日本政府是怎么想的?”
“没法子。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么多日本兵欺负了我妈,怎么可能知道真正的父亲是谁呢?但我希望他们给母亲道个歉。他们对我妈失礼了,所以应该道歉。我只希望这个。”
他对日本人提出了这样的期待:“希望现在的日本人不要再做那样失礼的事,再反复下去,那和畜牲又有什么分别?……”
再问他“你想要赔偿吗?”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没想要賠償。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要了赔偿又有什么用?这种话,一提起来就心里面沉重。”(※随着时间的推移,罗善学要求赔偿的愿望日益增强。何况这是他的绝对的权利。)
罗善学最后这样说:“我当然恨日本人了。但我恨的是老一代日本人,后来的日本人是没罪的。下一代不会愿意再做他父辈做过的坏事,野蛮人的孩子不会再想当野蛮人的吧?”
要求日本政府进行调查的请愿书
在村里5天4夜的滞留到了最后一天。
这天早上,我们看到罗善学写下了致日本政府的《请愿书》——
“我叫罗善学。在中日战争时代,我妈被日本军抓去作慰安妇,其间怀了孕,后来生下了我。我妈和我就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灵创伤。在此,希望你们尽快展开调查。时间不等人,我母亲已经八十多岁,来日不多了。你们应该从人道主义出发,迅速行动起来。感謝!”
因为罗善学没有读写的能力,只好由妹夫武文斌先生为他代笔,然后本人盖了印。看到落款日期上的“2007年6月17日”,采访组的成员突然发现:“今天居然是父亲节啊!”
(※罗善学的学历是小学三年级,但几十年不读不写,除了自己的名字,好像什么都忘了。至于“父亲节”,应该说明的是:我的采访日程就是围绕着它展开的。)
虽然无法特定那个日本兵究竟是谁,但毫无疑问,日本人就是他的父亲。如果日本政府要说“日军谁也没绑架”、“没有过强制行为”的话,那么建议他们“正式”一五一十地调查:日军在荔浦县新坪镇所干犯下的“慰安妇”强制连行、绑架、监禁、集团强奸事件。
采访过程中,好几位当地的协助者都问我:“你为什么现在一定要调查和采访让自己国家丢丑的历史呢?”
目前,日中关系大致处于良好状态。但历史认识和战争责任问题,就像刺进喉咙的骨刺,妨碍着心灵上的友好。日本在这些年来,历史事实已消失于教科书中。为了让日中两国子子孙孙持续地、全面地友好下去,我们首先有必要了解事实,然后每一个人都有必要去想一想:自己该怎么去做?
因为,假如前往战地的日军将兵(都)是“日本鬼子”的话,那么也可以说:“我们都是日本鬼子的仔”。
(全文结束 翻译:朱弘)
翻译后记——
(1)为这篇文章,我翻译的时间好长好长。经常翻不下去,甚至翻完又删掉了。
(2)因为我对作者的报道态度不满意,因为文章里出现了重大的甚至是人为的错误。
(3)关于文章中的错误,我已在翻译过程中具体注明——有的是单纯失误,有的则很严重。
(4)这篇文章,在日本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同时,负面影响也不会小。
(5)《周刊金曜日》是日本非常著名的“良心派媒体”,我跟他们是第一次合作。
(6)客观说来,我们中国的新闻界和日本的相比,失误和错误可能还要多一些。
(7)介入历史的人,一定要对得起历史。今后,任重道远。
(8)我跟作者没有任何个人恩怨,不存在文人相轻和个人攻击的理由。
朱弘 2007.10.12.
【推荐必读】朱弘先生在采访韦绍兰老人后给本网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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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城市迷彩 于 2007-10-17 16: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