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0-11 10: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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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明市的法国教堂 李元梅摄
高士华，文学博士，除了短短两年的记者经历之外，都是在研究机构和学校度过的，乏善可陈。1995年去国，成了漂泊的游子，漂泊是自愿的，快意的，却也是孤独的，寂寞的。割不断的乡愁，总是挥之不去，如影随形。大学教书研究之余，喜读中外杂书，好去怀旧之地旅行。教书内容，多牵扯东亚的过去和现在，个人情感、国家兴亡、文明盛衰，错综复杂，常萦心中。文明的复兴，需要对古老文明的重新审视，而不是流于自我吹嘘。这审视，不是凄婉低回的挽歌，更不是繁华不再的无奈哀伤，而是重新出发的号角，是再创辉煌的进军令！因此，我们也需要更为广阔的胸怀和反省精神。
这些年，走过一些地方，也积累了一些思考，所见所感，现逐一形诸文字，诉诸同好，如蒙批评鞭策，则不胜荣幸。
西 贡 没有河流的城市是没有活力的。 地处湄公河三角洲的胡志明市当然有河。
飞机在胡志明市上空盘旋，等候降落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了河——宽广、静静流淌的河，而且不止一条，错落有致地镶嵌在绿色的大地上，顿时感到了这个城市血脉的悸动。
说起胡志明市，也许她昔日的名字——西贡，更让人旧梦连连。西贡深受法兰西文化影响，曾被称为东方巴黎。她现在是越南人口最多的城市，南方最大的港口，号称越南的灵魂和心脏。
我们在三月来到西贡，一出机场，热气就扑面而来，与其说是春天，不如说已经是炎炎盛夏了，鲜艳浓郁的热带花木，法国风格的建筑，充满欧洲情调的面包房、露天咖啡座、酒吧，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情人》中的场景：炎热的热带风光之下，欲望与爱情交错，哀愁与别离相连，让人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幻！
出版于1984年的《情人》，当年就获得法国文学最高奖——龚古尔文学奖，1991年又成功地被搬上银幕，如今这本小说已经是西方文学的经典，它的作者杜拉斯也成为当今世界上最负盛名的法语作家之一。杜拉斯在写作这部被认为是自传体的爱情小说时，已是七十高龄，一句“我已经老了”的开场白，穿过漫长的沧桑岁月，把人们带到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西贡。
《情人》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1929年夏天，一个生长在越南、年仅十五岁半的法国少女玛格丽特，一个来自中国北方的富家少爷，在轮渡湄公河支流时邂逅，演绎出一幕疯狂而绝望的爱情悲剧。
富家少爷是一位华侨富商的儿子，故乡在遥远中国北方的抚顺。父亲为了让他继承家业，曾专门把他送到巴黎学习，所以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按照传统，他要娶当地一位同样是华侨家庭的女子为妻，玛格丽特和他之间的爱情，注定要以悲剧告终，但玛格丽特还是和他成了情人……
小说中，男主人公不但具有华侨背景，他们经常约会来往的地方——堤岸，也是西贡的华侨聚居地。堤岸是世界上最大的华人社区之一，也是西贡的富庶之地，是整个法属印度支那（越南、柬埔寨、老挝）的华人中心，华人在当地工商业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现在还有五十万华侨生活在这里。堤岸和纽约的唐人街、横滨的中华街不同的是，它的店铺不是那么集中，而是分散在各个大街小巷，但浓浓的中华文化特色却绝无二致。
我们住在堤岸地区华人经营的旅馆里，附近有很多汉字招牌的店铺，也有来自同一地域的华侨们合建的会馆，凭着熟悉的乡音，人们可以在这里寻求帮助，诉说自己的乡愁；古色古香的妈祖和关公庙，斑驳诉说着沧桑；汉字对联、匾额，秀美透着大方。问路顶礼膜拜的香客，得到热情的中文回答，则意味着他们和我们来自同一个故乡——那个远在北方的国度，虽然他们有可能根本没有去过那里。
很有意思的是，这里不但祭奠着像孙悟空这样小说中的人物，香烟绕梁之中，也有儒、道、佛诸神，正襟危坐，相安无事。有的妈祖庙中的妈祖，更高居玉皇大帝之上。看到这些情景，初始惊诧，随即释然：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异国，做为海神妈祖，在历尽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渡海来到南洋谋生的华侨心目中，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圣，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经历了严酷岁月的越南华侨，依然很有影响力。小说中也提到，中国情人的父亲是华侨富商，“他属于控制殖民地广大居民不动产的少数中国血统金融集团中的一员”。30年代的越南，虽然早已是法国的殖民地，但却不能无视华侨的经济影响力。
其实，不只是有很多华侨生活在越南，历史上也不断有中国人迁徙而来，经过长期的历史变迁，成为越南人的一部分，有不少的越南的开国之君，也具有中国血统。
宋元鼎革之际，就有很多南宋官民逃来越南求生。明末清初，更有大量的中国人，不愿在异族统治之下讨生活，自我放逐，南下越南。1671年，广东雷州人莫玖带领四百多人，来到南部的河仙地区。1679年，三千多明朝将士集体乘船南渡。他们身处异域，心系故国，以维持并继承明朝香火为职志，保持明朝正朔衣冠，建立华人聚居的明香社。莫玖父子带领华侨经过几十年的勤劳经营，终于把荒林遍野、杂草丛生的河仙变成人烟稠密、经济繁荣的港口。他们以明朝制度与文化为正宗，同时兼容本土和欧洲文化，形成了具有海国色彩的文化之邦，欧洲人称之为“港口国”。由于岁月，也由于越南和法国殖民当局的政策，他们逐渐和当地人融合，成了越南人的一部分，不再具有华侨的身份。
在越南，华侨主要来自福建和广东，尤其是以广东为多。但小说中，主人公却是来自中国北方的抚顺，让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因为来自黄河流域的越南华侨本来就凤毛麟角，更不用说来自远在长城之外的抚顺了。在以血缘和地缘为中心聚集起来的华人社区里，“外人”的进入是不太可能的。当然，小说就是小说，有创作的自由。
据研究，杜拉斯曾再三修饰她的“情人”的种族特性，最后才确定他是来自中国北方的华人，可能是她认为“来自北方的华人”身材高，肤色浅，外形上优于当地华人吧。
他们有爱情，但毕竟属于不同的族群，中国情人家里很有钱，但没有政治地位，还是被她的白人家庭看不起。女主人公的母亲和两个哥哥住在离西贡一百五十公里的沙沥，他们来西贡的时候，他请他们去堤岸的大饭店里吃饭，因为他们没见过这些大世面，从来也没有上大饭店吃过饭。女主人的大哥，享受美味佳肴之余，依然是对女主人公情人的存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为他是个华人，不是白种人。”——白人毕竟是白人，是高人一等的，尽管有的人穷困潦倒不堪。
18岁那年，她必须要回法国读书。 送别的场面感人而又令人悲伤。船起锚了，告别的汽笛响起，她突然看到了赶来送她、孤零零地站在岸边的他，“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悲伤的离别，无奈的愁绪，难以言说，只有远远默默相对。
港口消失了，陆地消失了，最后是海天相连……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离别成了永别。她也没有再回来过，再没有回到过她出生、抚育她成长的远在东方的这片土地。
小说的最后，女孩经历了战争、饥饿、婚姻，沧桑岁月染白了她的头发。她的这位中国情人、有名有姓的抚顺富商之子李云泰，在离别四十年后的1971年与妻子来巴黎，忍不住打电话给她，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唏嘘，除了唏嘘，还能说什么？四十年的岁月啊！这，就是永恒的爱吧！
有人说，其实她的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根本不存在，只存在她的小说世界里；也有人说，世间确有其人，他就生活在沙沥，“我认识这个中国人，是一位好人，他非常有钱。”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信。
在西贡浓郁的法兰西风情里，穿过摩托车的滚滚洪流，我们流连在法式建筑群中，漫步在堤岸的大街小巷，试图找寻出他们当年的足迹，体会爱的浪漫，爱的真谛，爱的永恒。但是，很遗憾，和读小说后的感觉几乎一样，更多地是感觉到了爱的无奈、孤独，和作家王小波说的那种爱的“绝望的悲凉”。
疯狂之后，便是永别。多情自古伤离别，更何况是从此永不相会，天各一方！
1954年，奠边府一役，宣布了法国在越南殖民之梦的正式终结——法国军队走了。1996年3月3日，法国电视中断节目，插播讣告，行人驻足惊听，法兰西举国哀悼文学巨星的陨落——杜拉斯走了。不过，文化的影响是不灭的，去西贡看看就可以明白，法兰西文化还在，并深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开花、结果。
顺化王宫的午门 李元梅摄
顺 化
顺化位于越南中部，西有山，东靠海，距大海只有8公里，气候湿润，人口约20多万。这里是越南最后一个王朝——阮朝（1802-1945）的首都，王宫和历代国王陵寝建筑群在1993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古城不大，也没有胡志明市那样摩托车的喧嚣，顺化也有河——香江，碧绿碧绿的河水，静静穿城而过，把城市一分为二。古建筑群的主体部分——王宫位于香江北岸，历代王陵则分布于香江边的山岭上。这里的阮朝宫殿、历代国王陵寝、寺庙的匾额、铭刻的碑文，无一不是汉字写就，字体古朴秀丽，把整个城市衬托得分外风雅。漫步古城你会发现汉字无处不在，会感到古代越南与中国文化的血脉相连。
穿过香江，就能看到午门，午门前面是宽阔的广场，护城河、拱桥、城门、牌楼，典型的中式建筑风格。午门规模不大，谈不上雄伟，却也不失庄严，汉字的“午门”两个大字，更让远道而来的中国游客感到亲切。午门见证了阮朝的荣光和衰亡，越南最后一位皇帝保大，就是1945年8月30日在午门正式宣布退位的，越南也从那天起废除了君主制度。
顶着热带的灼热阳光，穿过午门，就是太和殿了。王宫的建筑布局，基本上采取了和北京紫禁城一样的中轴式的一殿一广场的模式，从陈列的王宫原样模型来看，大体分前、中、后三进。但是，走出太和殿的后门看到的景色，却令人深感意外和吃惊：原来应该存在的国王处理政务的勤政殿、寝宫乾成殿、后宫坤泰殿等主体建筑都已经荡然无存，静静的废墟上，遍地瓦砾；断壁残垣，散落其中。绿葱葱疯长的杂草，悠悠然绽放的无名小花，遍布各个角落；两侧的亭台楼阁，多有残破；周围环绕的，是绿荫随风摇曳的无语世界——无语的诉说，无语的悲怆，无语的沧桑——与其说这是个王宫，倒不如说这是王宫的废墟。
我疑惑了，这里不是世界遗产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1968年1月30日，正是旧历的除夕，整个越南和中国一样，正准备过一个安宁的春节。突然，枪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北越部队突然发动了春季攻势，这次大规模攻势的范围遍及南方各地，最惨烈的战斗则发生在顺化。北越军队很快夺取了这座城市，做为这个古老城市象征的王宫，成了北越行动的主要目标，他们袭击了王宫，并于31日清晨把红旗插上了王宫之巅。随后美军和南越军进行反扑，战斗在每个街区、每座房子里展开，巷战惨烈，腥风血雨，美军在这里经历了自朝鲜战争以来最为艰苦的战斗。2月23日，美军终于在飞机和大炮的支援下，冒着催泪瓦斯的浓烟，踏着瓦砾、血迹攻入王宫。
一个月的激烈战斗使这座美丽的古城几乎全成废墟，王宫也有一半以上的建筑夷为平地，很多剩下的也已经残破不堪。
这是一个发生了太多战争的国度。有越南人说，他们和中国打了一千年，和法国打了一百年，和美国打了十年，形象而又真实。战火不断，战祸连连，连王宫也不能幸免!
如今，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尽，美国人走了，美军的飞机大炮也已经转向了别处，南北越南也早已统一，孩子们在午门前的广场上嬉戏玩耍，游人们优哉游哉地进出成为旅游热点的王宫……
王宫不大，有中国游客说她小气，气势不如北京紫禁城；更有中国游客看了之后，哑然失笑，说和中国的紫禁城相比，这只能算是一个乡镇，那些外国游客，更应该去看看那座远在中国北方的完美的紫禁城。
确实，顺化王宫不论是具体的建筑风格，还是中轴性的空间观念，都深受中国影响。据说，越南国王曾经派工匠到北京学习。
当然，北京的故宫更大，围墙更高，气势更雄伟，保存也更完整。但是，一个王朝灭亡了，有关这个王朝的一切的一切，也随风而去，烟消云散，有关她的遗迹，再怎么修复也是不完整的了！从文物保护的角度，修旧如旧的原则当然是不错的。但是，有的时候，有些历史遗迹，像圆明园那样，不修复或者只修复一部分是不是更好呢？
顺化王宫的断垣残壁、无言的废墟，令我悚然动容。站立在废墟之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之感不仅油然而生。时空流转，王朝更替，天下兴亡，如大江东去，汹汹然，莫可阻挡！
有建筑学家说比起北京紫禁城，他更喜欢顺化的王宫。这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他的理由，我却心有戚戚。北京的紫禁城太完美，不容置疑的对称性、过于明确的内外分限，与周围自然环境的隔绝，有时让人觉得封闭和压抑。而顺化的王宫，因为河水与建筑界线的模糊不明，虽然少了霸气与威严，却让人觉得更亲切、自然、舒展。
比起王宫来，历代陵寝保存得比较完整，有的也受到了法国建筑风格的影响，山门、台阶、碑亭、庙殿、石人石兽、圆陵，虽各有特色，却都可以看出中国明清皇陵的影子。它们基本上是依山而建，巧用地势，因景而成，点缀在亚热带的青山绿水之中，让人感到自然和放松。
除此之外，只剩下半边山墙的孔子庙，高高耸立的中式天姥寺，令人流连忘返，似乎中华文明的一页，已经凝固在这里。汉唐雄风今何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具有热带特别的半黑色彩的斑驳的王宫、古刹，与山水融为一体的历代王陵，静静流淌的碧绿江水，构成了顺化古城自然、风雅的特色。这些建筑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称为建筑的诗。所言不虚！
似曾相识的古建筑，一看就懂的汉字匾额、对联，青山，古塔，夕阳，烟雨的香江，这一切太像中国的江南了，我一时迷惑了：异国？故乡？朦胧！如烟！如梦！
站在异域辽阔的天空之下，面对这一切，让人觉得熟悉而又陌生；近在咫尺，又似遥不可及。。
越南长期是汉字文化圈的一分子，上自朝廷，下至村野，从官到民，无一不用汉字，但他们也借鉴汉字创造了自己的方块字——字喃。在越南，如果有中国人没有见过的汉字，那就是字喃了。1917年法国殖民当局废除汉字，字喃也渐告衰亡，汉字退出了越南的历史舞台，但现在的越语，依然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来自汉字的转拼。
他们尊崇儒家思想，孔子在越南是妇幼皆知的伟人，很多地方建有祭祀孔子的文庙。他们从中国引进法律、法令和官僚制度；宗教方面，他们深受中国道教的影响，佛教也是从中国传入的汉译佛教。他们仿照中国实行科举，选拔人才。至今，越南首都河内和古都顺化的文庙内，还分别保存着用汉文刻制的82块和32块历代进士题名碑。在中国废除了科举制度十四年之后的1919年，越南才最后废除，是世界上废除科举制度最晚的国家。
是的，我们曾经拥有共同的文明。中华文明的曙光，曾经照亮了东亚，把包括越南在内的人民从蒙昧状态中解放出来，带入文明世界，这足以使每个中国人都感到自豪。但是，自豪于祖先文化的原创和独创能力，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看不起周边国家，和这些国家所拥有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那些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部分。我们不该忘记，周边国家接受了中华文明的影响，已经成为这个文明的一部分。中华文明，不只属于中国，也属于朝鲜半岛，属于日本，属于越南，它们就像红花和绿叶的关系，相映生辉，耀眼灿烂。正是由于这些周边国家的存在，才显示出中华文明的巨大影响力、生命力，中华文明才可以被称为伟大的文明。
从公元939年起，越南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从那个时代开始，中越之间，差不多每个朝代都发生过战争。沙场点兵，蒙古大军滚滚南征；兵戎相见，明朝将士长驱入境，但谁都没有最后征服过这个国家。他们不只是把中华文化本土化，也多有创新，在他们看来，他们并不是中国化，而是文明化了，我们切不可自作多情，搞错。
越南和中国，山水相连，曾经生活在同一文明的天空之下，我们都同样用筷子吃饭，用汉字写作；同样把孔子作为我们文化的圣人，顶礼膜拜；同样用青砖绿瓦，建造我们自己的家园。如今，这些都物是人非，变成了昨天的故事，近代国家隔绝了彼此，文明不再是我们共同的旗帜，人们相互之间变得陌生……陌生……
灿烂文明风去也，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过去了的，就不可能再回来。不管是个人欢爱，还是文明的兴盛，莫不如此！
杜拉斯昨日的情感世界，《情人》小说中爱情的永恒和不朽，有多少现实的成分呢？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爱可以追忆？又有多少爱经得起岁月的磨蚀？白云苍狗，转瞬即是沧桑！
中华文明的古老世界，早已七零八落，特别是近代以来，在中华文明的昨日天空之下，发生了多少争执？多少冲突？多少战争？但是，中华文明的繁盛——让我们无比自豪的历史的一页，不只在故纸堆里，不只在梦里，也在斑驳沧桑的历史遗迹里。背起行囊，走遍东亚大地，去触摸昨日文明的辉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