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霞——大宋帝国的兴衰荣辱
提起赵宋,一幅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让我们看够了“花花美景汴梁城”。每当此时此刻,我的耳边便会时常萦绕陈寅恪先生对赵宋的评论,“华夏民族的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英国著名汉学家李约瑟博士亦为之感叹道,“谈到十一世纪,我们犹如来到最伟大的时期”。我们知道:《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册府元龟》、《资治通鉴》等典籍都诞于斯时,科学技术上的活字印刷术,农学上的《菊谱》、《桔录》、《荔枝谱》,天文学上的《统天历》,数学上的《黄帝九章算法细草》,医学上的《政和本草》、《太平圣惠方》、《和济局方》,法医学上的《洗冤集录》,兵学上的《武经总要》也都竞相出现在这个伟大时代里。
对于今天的小资们来说,州桥夜市煎茶斗浆,相国寺内品果博鱼,金明池畔填词吟诗,白矾楼头宴饮听琴,一座汴梁城中,处处皆是“情调”。当然,高坐于东京樊楼之上,与那心仪的小娘子,焚上一钵兽香,相对坐调笙,看伊轻持了如水并刀,在一盏钧瓷的莲花盘里,纤纤玉指破新橙,则是每一个罗曼蒂克少年的不二选择了。宋代几无宵禁,娱乐场所众多,据说还不杀读书人,崇尚“自由”的小资们大概最喜欢。就连来到这里的犹太人,也不觉化身而为中华子民。今天环顾全球,大概只有他们这批犹太人真正融入了本地的人堆儿里面,再也挑不出来了。
心下不禁笑小资们的措大气!《增补古今瓷器源流考》说,宋朝有五大名窑,“官汝哥定,器皆单色,而钧窑则众色参互,五彩缤纷”,钧瓷“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实为五大名瓷之首。这钧瓷独出于河南禹州神垕,手头恰有几件,你看它们胎质细腻,坚实致密,扣之有声,清脆动听,圆润悦耳,犹如金属,釉色莹润,五彩缤纷,古朴典雅,艳丽绝伦。尤以多种窑变为其他窑口所不及,釉色红里透紫,紫里藏青,青中寓白,白里泛红,色彩纷呈,争奇斗艳。每每赏玩之余便有“绿如春水初生日,红似朝霞欲上时”,“高山云雾霞一朵,烟光空中星满天;峡谷飞瀑兔丝缕,夕阳紫翠忽成岚”的慨叹。而这钧瓷,我想正像赵宋。你看它美丽无比,外表坚实,可是你用衣袖轻轻一拂,随着“哗啦”一声响,摔得粉身碎骨,满地都是它的碎片.....
“九一八事变”之后,蒋介石有个臭名昭著、不得人心的政策“攘外必先安内”。其实说这话的本是那读不通《论语》的赵普,宋代那就是个“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绝佳典范。我们看宋代的军事,他们有当时世界上有最好的装备、最多的士兵、最时髦的兵役制度、最全面的军事教育,可是“宋与契丹大小八十一战,惟张齐贤太原之战,才一胜耳!”后来不幸遇到了金,“近闻索虏日相残,秋风抚剑泪丸澜。洛阳八陵那忍说,玉座尘昏松柏寒。”真是不幸,从辽到金,再到蒙元,如果再加上那个西夏的话,宋朝打胜仗真的很少,有时甚至连早先的手下败将南汉王国的属地交趾也搞不定。近日看《大河报》整天吹老范,我就不屑的紧。范仲淹刚作延州的市委书记,到职只一个月,就自己宣称,西夏已警告他们国人,“小范老子(范仲淹)胸中有数万甲兵,不似大范老子(范雍)可欺。”明年,宋军大败于六盘山下好水川,全军覆没。可不出数月,就又有人宣称,边区人民到处歌唱“军中有一韩(韩琦),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当然是范仲淹),西贼闻之惊破胆。”问题是,对内宣传只是一种拿肉麻当有趣的小动作,并不能解决任何现实的实际问题。又明年,双方再度会战于镇戎军,宋军再度大败,又是全军覆没。这便是这一时代军事上的缩影,杨业和岳飞的悲剧只能给京剧再找一些张本了。宋朝的辈份渐低,从称“臣”,到称“侄”,再到“侄孙”,“压岁钱”日涨,可这“岁供”,却是小辈敬献与长辈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让我这唯物主义者也暗自揣测胡适之所言“历史里面有鬼”,据说此言是胡适之打麻将得出来的顿悟。我们家的门风是绝不许打麻将雀牌,但每每被女菩萨欺凌,一百零一次遁入空门的境遇使我多少还是有些神秀“渐悟”遗风的。历史似乎喜欢捉弄人,我们看赵宋,似乎就是如此,“历史”,这个野蛮女友就狠狠捉弄了赵宋。不过车太贤被全智贤捉弄,屡屡掴耳光,结果终是迎得美人归,赵宋的代价却是亡国灭种。
宋朝和他先前的王朝一样,是武夫开国,但黄仁宇先生把宋太祖赵匡胤看作是“职业军人”,说“只有宋太祖赵匡胤以军功起家,即创立朝代之日,仍是现役的高级将领。”其实赵匡胤的前辈,远的不说了,后周太祖郭威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翻回头去说宋太祖,在他的本纪中可以看到看到匡胤幸造船务、观制造战舰、观水矶、阅炮车、视察练习水战、亲授医官黜其艺之不精者,前后不绝。他自己也武艺高强,骑马射箭均是第一流能手,今日的“三十二势太祖长拳”便是他的杰作,故而宋人称之为“艺祖”。宋人有一块心头病,这便是“燕云十六州”了,终宋一代,自太祖始,深引为恨。
这“燕云十六州”,元人郝经有《白沟行》,诗云“石郎作帝从珂败,便割燕云十六州。世宗恰得关南死,点检陈桥作天子。汉儿不复见中原,当日祸基元在此。”(郝经后来做了灭宋的药引子,后面自会提及,此人有大学问。)这十六州的幽、蓟等七州在太行山北支的东南,称为“山前”,其余九州在太行西北,称为“山后”。今长城自居庸关以东向西南分出一支,绵亘于太行山脊,到朔州以西复与长城相合,这就是内长城。中原失“山后”,犹有内长城的雁门关寨可守,失“山前”则河北藩篱尽撤,契丹骑兵就可沿着幽蓟以南的坦荡平原直冲河朔。后晋的石敬瑭为了自己做皇帝,借契丹兵灭了后唐,这燕云十六州就作了“利息”给了契丹。十六州之地是一个极其先进的农业区,它的农业、手工业和其他文化活动都远较契丹本部地区发达。在军事上又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因此契丹统治者对这一地区的重要性有着足够的重视,他们把幽州升为南京,在此南京建立了南面官,视为腹地,俨然以大国的姿态屹立于宋朝对峙的北方。自这一时期开始,时人是看作“南北朝”的。
当年周世宗柴荣实在是辽朝的克星。在他手里收复了被辽朝占据的瀛、莫、易三州及益津、瓦桥、淤口三关,所谓“取瀛、莫、定三关,兵不血刃”。北宋初期,太宗曾两伐辽人,一次是在太平兴国四年间(西历979年),太宗挟灭北汉之余威,乘胜北伐辽国,企图一举收复幽云失地。其实宋军以伐汉之疲弱身躯再北上千里,粮储不继,且太宗前言之赏赐皆未到手,人人有厌战之心,却都不敢说出。最初也曾势如破竹,易、涿、顺、蓟等四州皆为宋军克复。在幽州城南,太宗亲率大军大败辽军,四面围攻幽州。可是紧要关头,人家的援军及时赶到,在高梁河大败宋军。第二次在雍熙三年(西历986年),太宗再度北伐,以图收复十六州。这次宋军兵分三路,名将云集,开始时又是进展神速,屡屡获胜。不到一个月西路军收复了云、应、寰、朔四州,中路军攻下了飞狐、灵丘、蔚州。可辽军在涿州西南四十里的歧沟关大败宋军主力东路军。曹彬部下死伤惨重,沙河为之阻隔。太宗得悉东路主力惨败,急令全线撤军。在撤退过程中,宋军又惨败于飞狐口和狼牙村,先前收复之地得而复失。“雍熙北伐”又以宋军的溃败而告终。大名鼎鼎的“杨无敌”杨业殁于此役 。《辽史 耶律斜珍》中更了我们一个另类的记载,“业为流矢所中,被擒。斜轸责曰:“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今日何面目相见!”继业但称死罪而已。”据说,杨业没有守住晚节,是乞降的。辽朝境内也未此修了一座“杨无敌庙”,用来纪念。你想想赵宋君臣对待杨家的真实态度,这也未必是辽人的心理宣传战术。
从此,宋朝君臣再也不敢发动对辽的进攻了。